原标题:植物、生态与爱心之书——散文集《长白草木》读后 19世纪初,在沙俄军队服役的贵族子弟中流行一种时尚,那就是详尽记录他们在服役地收集到的地理学资讯,然后在莫斯科的沙龙讲述。这些清谈的内容涉及科学,包括植物学、动物学、地质学知识。我觉得这种时尚包含着高尚的趣味,不光走进科学,还走进人的心灵。当你细述边疆之地一株花的颜色、形态和种属时,那一刻你成了离大地最近的纯真的儿童,眼神必定善良澄澈。 说到这些,是因最近我读了一本散文集《长白草木》,书中详尽描绘了长白山的植物,让我大开眼界。在文体上,它由一篇篇散文组成,是一部翔实可贵的长白山植物志,也是充满诗意的自然观察手记。 眼下,生态散文创作呈现“井喷”状态,这是好事。然而观察这些生态散文,共性是讴歌青山绿水、赞美草木植被;缺陷也较明显,一些作品仅限于远距离赞美绿水青山,缺乏个性化的深入探访,也少见生态学乃至于植物学知识内涵。面对苍茫、深邃、丰富的山河,一些作品只停留在文学词汇上的描述,作家不在大自然的现场。这类作品还有一个弊病——孤立地描写一种植物,缺少生态系统的全面考量。从一定程度上说,《长白草木》恰好弥补了这些缺憾,是一部深度走入长白山的拓荒之书,是长白山植物的志书,也是包含民间传说、哲思妙想的文学佳作,读起来令人境界阔大、趣味盎然。 植物之书。打开这部书,长白山的雄浑扑面而来,透露出鲜明的山野气息,但作者所做的工作并非用文字渲染崇山峻岭的风景与色调。相反,作品显示了植物学工作者的素养。以《冬果》为例,文中记录了榭寄生、软枣猕猴桃、山刺玫、光叶山楂等长白山植物所结的果实。这是一篇考察手记,描绘了野果的成熟时间、形态、颜色、味道,还有童年记忆。有趣的是,作者写出第一次和这些果实见面的情形,流露出对大自然浓浓的爱意。 爱心之书。书中写了村民打松塔的情景。他们扎好安全带,戴上防滑手套,携带打松塔的伸缩杆,爬上二三十米的红松打松塔,打下松塔卖钱。写到这里,作者不禁为松鼠的生存担忧。“人啊,你有足够的食物,却要和松鼠抢口粮。”松塔被掠夺之后,不只松鼠没了活路,花栗鼠、松鸦、花尾榛鸡、黑熊和野猪的食物也消失了。小动物们要去更远的森林里寻找食物,前程则是生死未卜。 生态之书。生态这个概念更多讲一个系统,不仅说单独的树木花草,还包括大自然中多种植物与动物的相互依存关系。例如,一公顷红松林每年可吸收二氧化碳13吨,排放氧气9吨,可以使660吨雨水存入土壤,有效调节江河水量,阻止山洪的形成。红松的生态价值是其经济价值的千倍。当人们说保护一棵红松的时候,所保护的实际是整个生态系统的生态链。 博物之书。我们远眺一座高山,被莽莽苍苍的绿色吸引,觉得原始森林不过是植物之地。这种看法有偏差。走进大自然,你会发现它作为一个系统,物种丰富多彩。长白山不光有高大的松树,还有苔藓。苔藓长到哪里,就把绿色带到哪里。苔藓更耐低温,在温带、寒带、冻原、沼泽都可以形成大片群落,主宰着那里的水分和温度,控制生物群落的种类和生长速度。在生态极其恶劣的干旱地带,苔藓仍然生长,可以防止土壤退化,促进荒漠区的水分和土壤营养的循环。作者写到林中一个粗树墩上有一层绿茸茸的苔藓,成为真菌的产床。另一个树墩上,摆放着蜂窝状的松塔,边上有嗑开的松子,一只松鼠前爪抱着松果在吞食。 既然是散文集,《长白草木》应该也必须具备文学性。什么是文学性?答案恐怕见仁见智。我觉得文学性不排斥多样性。唯美多情是一派,朴实鲜明也是一派。《长白草木》除了博物学的意义,自有其文学价值,那就是朴实、准确、字无虚出。我历来钦佩朴实的文风。如果文风可以分成上中下三等,朴实应该居上等。朴实从哪里来?洗净铅华才见朴实。心有大爱,更见朴实。准确也是文学作品显著的优点。如果所写之物不是虚无的推测,当然越准确越好。《长白草木》里的长白山血肉丰满,其中植物和动物栩栩如生,没有多年的踏勘功夫,写不到这等境界。 作者赵连伟生于辽东山区,从小与红松、落叶松、云杉为伍,长大从军,在长白山脚下的白山军分区服役时间很长。出于工作缘由,也因为爱好,赵连伟长年累月往长白山里跑。他离不开长白山,草木已经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。说到这里,我还想补充一句:好散文会显露作者的心灵。翻开这本书,可径直走进赵连伟的内心世界。这里有挺拔的松树,无尽的林涛,有长白山的春花秋月,还有数不清的小花小草和小动物,散发林区独有的芳香。(鲍尔吉·原野)